锤炼数十载，堪称“梨中极品”的玉露香为什么没能出圈？

花果飘香 · 发表于 2023-11-2 1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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隰县县城的“玉露香”梨雕塑

我第一次尝到“玉露香”梨是在2011年，浙江省农业科学院园艺研究所梨育种专家施泽彬送的，口感酥脆爽口，细嫩多汁，堪称“梨中极品”，所以2018年路过山西太原时，我特意拜访了山西省农业科学院果树研究所梨专家郭黄萍，在她那里知道了山西有个地方叫“隰（xí）县”，主产“玉露香”梨。
“‘玉露香’在我们隰县已经有35年历史了。”杨林祥（隰县如意果品专业合作社负责人）介绍道：“当时在发展酥梨的时候，说是有一个‘库尔勒香梨’和‘雪花梨’的杂交后代，叫‘74-7-8’，那个时候还不叫‘玉露香’。卖苗时带回来11棵小苗，现在还留下9棵树。”
杨林祥还有一个身份是隰县果业中心农技人员，对隰县“玉露香”梨的产业发展了如指掌。

隰县“玉露香”梨产业发展的见证人——杨林祥

我对种植历史兴趣不大。第一趟来隰县，我是带着两个疑问：一是为什么这十余年来我再也没尝到过如同记忆中那般惊艳的口感？包括我曾向雨露空间推荐过这个单品，他们的采购说没吃到真正好吃的“玉露香”梨；二是为什么“玉露香”梨只在隰县有规模发展，而不像“秋月”梨一样，山东、河北、河南，甚至江苏都在争相发展？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我问杨林祥。因为一直在一线工作，他的皮肤黝黑发亮，看上去不像体制内的工作人员，倒像天天风吹日晒的老农。
“其实省农科院他们也试栽了好多地方，像原平、运城、吉县、大宁以及河北、陕西等其他省份，但最后种出来的品质跟隰县有明显区别。”杨林祥说：“有一年，国家梨产业体系的专家们把所有产‘玉露香’梨的地方的样品都采回来，结果一对比，口感跟隰县‘玉露香’梨都有差距。”

1974年杂交、2003年审定的“玉露香”梨

“差距在哪里？”我将信将疑地问道。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或自己家乡所产的特产是最好的。
“他们的皮厚，肉质也稍微粗一点。”说着，杨林祥从树上挑了一个果面相对细腻的“玉露香”梨递给我，“你先尝尝我种的口感。”
隰县政府在20年前号召发展“玉露香梨”的时候也鼓励干部带头种植，杨林祥在自家的苹果树衰老之后，也新种了8亩“玉露香”梨，现在正是盛产期。今天刚好开园，几个工人正忙着采摘、装箱。

工人们在忙着采摘装筐

我咬了一口，爆汁。这是“玉露香”梨的一大特点：水分特别多，有种夏天吃西瓜的感觉，非常过瘾。化渣度和细腻度都无可挑剔，糖度大概在13%左右，略带果香味……虽然还达不到我第一次品尝“玉露香”梨时的那种惊艳，但基本上能体现出这个品种的优良口感。
“因为今天是第一天采，我们一般要10天才能采完。如果10天后你再尝咱的梨，那个时候的口感才是巅峰。”杨林祥顺手又摘了一个，自己也品尝了一下：“到时候水分会更多，肉质更细腻，包括果皮都会变薄。”
我忽然想起郭黄萍曾跟我提起，“玉露香”梨的果皮特别薄，尤其是成熟度高的时候采摘，手上一用力就会留下5个指印。“确实有这种情况吗？”我求证道。

果皮薄是“玉露香”梨的一大特征

“对！‘玉露香’梨很娇气。”杨林祥说：“你别说用力去抓，就是套网套的时候，你稍微不注意，用劲大了，年前还看不出来，过了年上面就有个指印，坏了。”
“内伤。”我笑了笑，随即问道：“这个问题能解决吗？”这种特性对一个品种来说，属于商品性不好，如果不能克服，是很难成为一个大品的。
“就是对生产者来说要求严了。”杨林祥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手套，边说边示范道：“采摘前必须剪指甲，采摘时要戴手套，轻摘轻放，然后在地里就要套上发泡网，再运回仓库……”

需要层层保护的“玉露香”梨

“这个要求太高了！”我已经基本明白这个品种为什么没能在其他地方发展的原因了。
从2003年起，隰县政府出台了一系列优惠政策和行政手段，鼓励和推动农民高接换种或新种“玉露香”梨；2008年，隰县“玉露香”梨凭借优良的品质荣获“2008年北京奥运会指定供应水果”称号，此后，产业发展进入快车道。目前隰县“玉露香”梨种植面积达到23万亩，成为名符其实的“‘玉露香’梨第一县”。

“这两年隰县‘玉露香’梨的产地收购价是多少？”我问市场行情。

杨林祥在介绍功能性酵素的制作方法

“我这个8元/斤，是今年隰县最高的价格。”杨林祥自豪地说：“我从栽苗开始到现在都没用过化肥，一直用羊粪、牛粪等农家肥，还有玉米秸秆；然后用次果按照1（红糖）:3（水果）:10（水）的比例做成酵素，一年用3次；在病虫害防治上我也采用一些功能性的酵素，比如，用青蒿和艾草发酵的酵素可以趋避蚜虫，用核桃皮发酵的酵素可以防治梨木虱……”
说着，他俯下身来，用双手刨了刨地面，然后捧起一把松软的土，以展现他十余年来改土的成果。虽然我对酵素的功效一直有所怀疑，但看到地面茂盛的杂草和他手中那把松软的土壤，也能明白他所采用的种植模式——自然农法。

经过10余年改良的疏松土壤

“‘玉露香’梨继承了‘库尔勒香梨’的香味，但如果上化肥的话，基本上吃不到那种香味，就是一个甜。”杨林祥说：“前年有个客户直接到我地里拿，他自个儿采，看中哪个摘哪个，最后按20元/斤结算。关键咱有这个想法，第一，要比别人好吃；第二，要生产出健康的产品。只有这样，才能卖高价。”
“面上的价格呢？”我更关注整个产业的行情价，而不是标杆果园的特例。
“一般都是3.5~3.8元/斤之间。”杨林祥说：“像这个价格我们已经持续五六年了，没有低于这个价格。”

果实向阳面会略带红晕

有趣的是，在20年前，当地政府为了促进“玉露香”梨的发展，还出台过一个保底政策——3元/斤，保底两年。20年过后，“玉露香”梨的价格依然维持在这个底价之上，也算一个奇迹。
“这几年‘秋月’梨在市场上很火，对隰县‘玉露香’梨有没有冲击？”我想到另一个竞品，也有优良的品质，也是中秋节前上市，相比之下，“秋月”梨的商品性和稳定性都超过“玉露香”梨，所以无论市场的热度和售价都超过后者。
“没什么影响。”杨林祥说：“隰县还有个优势是电商做得比较好。大概在2017—2018年前后，隰县政府出面打通了快递瓶颈，原先一箱梨的快递费要20~30元，现在只需要7~8元，大大节省了成本。政府还每年举办电商培训班，培养年轻人进入这个行业，所以现在通过电商走出去的‘玉露香’梨差不多占总产量的一半。”

年轻人在工厂直播卖“玉露香”梨

“这么一说，‘玉露香’无论生产还是销售当地政府都起了很大的作用！”我赞叹道。尽管在我们南方人看来，产业发展更需要市场本身的源动力，而不是靠政府强力的干预。
“是的，但隰县‘玉露香’梨能稳住价格的首要因素还是品质。”杨林祥补充道。
“品质不稳定的问题怎么解决？”我又提及最初的问题。就连在杨林祥的果园中，不同树上摘的果子也有差异。

杨林祥向两个儿子讲解栽培技术

“主要是因为隰县属于典型的黄土高原残垣沟壑区，沟壑纵横交错，高低落差很大，小气候不同、土壤不同造成口感不一致。”杨林祥说：“像我家两块地，一块在上面，是黄壤土；一块在下面，是红壤土，虽然距离不远，但长出来的外观和口感都有差异。但相对来说，我家的品质稳定性要比别人强，所以我们每年培训主要是让果农都往这个方向走。”
“你总结的这套‘玉露香’梨的栽培技术果农能接受吗？”我疑问道。不用化肥、不用化学农药的自然农法肯定是小众的。
“现在能有20%的人接受。”杨林祥说：“不过现在大家最担心的还是天气，我们这里几乎每年都会遇到倒春寒，对产量的影响很大，造成果农的信心在下降，没心思放在如何改良土壤、提高品质上。”

盖防雹网减少自然灾害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隰县“玉露香”梨发展了这么多年，市场上依然很少见到产品的原因。因为有股强大而无形的力量在“调控”，所以没有出现供求关系的根本性转变。
不过这样也挺好，有限的区域，有限的产能，能让一个品种活得更久一些，让种植者的收益更稳定一些，不像“阳光玫瑰”和“沃柑”一样种得铺天盖地，最后内卷到躺平。

2023年9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