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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应在介绍安岳柠檬的产销情况
“今年安岳柠檬起飞了，产地收购价创历史新高。”邓应（安岳县柠之恋农业科技服务有限公司董事长）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知道我在四川，特意跑到眉山向我报喜。
他2003年创办“柠之恋”，从农资板块做起，慢慢建立起涵盖种植、托管、果品收购和品牌销售的全产业链服务，2015—2016年入选“全国十佳水果网络品牌”，网上日销量最高可以达到上万单。只是光挣吆喝不挣钱，最后又回归到农资服务。
我2023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很迷茫，安岳柠檬的产地价低到0.6元/斤，不及生产成本的一半，农民种柠檬是赔本生意，所以他想去眉山开辟新市场。那一年，眉山的套袋“爱媛”能卖到6元多/斤。
安岳柠檬的收购场景
“今年卖什么价？”我赶紧问道。2024年—2025年我听到的基本上是跌价和滞销的信息，难得有一个喜讯。
“6元多，最贵的6.5元/斤。”邓应绘声绘色地说：“前段时间有一位七十来岁的老农民在柠之恋的经销商门店见到我，说要给我磕头感谢。他种了30亩柠檬，今年卖了将近30万元，这辈子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钱，儿子、孙子全从城里回来了……”
“回来种柠檬？”我首先想到的是跟风种植，这在国内屡见不鲜。
“不是种柠檬，”邓应摇了摇头说：“是老人有钱了，儿孙回来要拿他的钱嘛。我就跟他讲，这个钱你千万不要被他们拿走，一定要自己留着养老。但今年种柠檬的农民真的有钱了。”
种植户在采收柠檬
有意思的是，我刚跟郑继辉聊过四川“爱媛”的发展史：2000年引进，2015年开始火，2023年达到顶峰，2024年出现拐点，今年的产地价更是一泻千里，已经跌到两年前柠檬的价位，反倒是今年的柠檬站上了当年“爱媛”的高位，正应了那句老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今年涨价是什么原因？”我询问道。前几年柠檬价格低是因为种得太多了，光安岳县就有30多万亩，加上周边县市的面积接近50万亩，所以邓应感叹：中国果业的一大悲哀是把小品种做成大产业。
“出现周期性的变化。”邓应分析道：“第一，前几年柠檬价格到低谷的时候，大家没信心了，有的就把树砍了；第二，你来的那一年出现极高产，是往年正常产量的2~3倍，结果把树体积累的养分全部搞完了。所以接下来，去年的产量是前年的一半，今年的产量又是去年的2/3，可能还不到30万吨。”
遍地开花的“蜜雪冰城”
“需求量有没有变化？”我好奇地问道。柠檬跟我平常接触的水果在消费端有大不同，它不属于鲜食水果，更像一种调味品。
“这就是第三个原因了。”邓应接着说：“今年‘蜜雪冰城’已经在全球开了5万多家门店，再加上新开了那么多的茶饮店，柠檬的需求量还在不断增加。然后供给量减少了……”
“还是供求关系的缘故。”我没听出新意，又问道：“你觉得今年这个价格会给柠檬产业带来什么变化呢？”
“又开始疯狂地种呗！”邓应苦笑道：“前几天有个老板打电话问我，他想在宜宾种1万亩柠檬。我说大哥，你疯了吗？种1万亩柠檬。他听不进去的。所以，又惨了，又开始下一轮周期了。我估计明年可能会扩种10万亩。”
果商在地头采购柠檬
我不由长叹了一口气，倒不是因为老板们的一意孤行，而是希望想给邓应磕头感谢的那位老农能听劝，把钱留着养老。中国农民遇到这种“发财”的机会并不多，不能把这种“偶尔性”看作自己努力的“必然性”。
这种认知上的“幸存者偏差”，连经历过“50年三代人”并在行业中做出不菲成绩的郑继辉也差点犯了决策上的错误。
“你现在怎么看这个行业？”我把话题扩大到整个水果产业。“花果飘香”创办十余年，见证了“阳光玫瑰”（葡萄）、“沃柑”“红美人”（柑橘）、“秋月”（梨）等热门品种盛极而衰的过程，逐渐从一位乐观主义者变成悲观主义者，无力感越来越明显。
邓应（左）向种植户传授柠檬的栽培管理技术
“我觉得挺好的。”邓应倒是从两年前的迷茫变得乐观起来了：“现在应该是这个产业重新洗牌的关键时期。”
“问题是洗牌之后它会重新进入下一个周期，你刚才不也说了，柠檬产业接下来又要完蛋了。”我把这种周而复始的变化比喻为封建王朝的“死循环”，一个王朝被推翻了，无非是换了一个皇帝，本质上没有什么变化。
我原来寄以厚望的专利品种授权模式现在看来也是一种“梦想”而已，离“成真”还很遥远。
不同管理模式下的柠檬生长和结果状
“接下来最大的变化是小农户要退出这个行业。”邓应解释道：“第一，老一代农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第二，下一代接不上，年轻人不回来了。刚才说的那位农民的儿孙从城里回来，是想要老人的钱，不是想要他的树。”
“那以后种地要靠企业来种了。”我笑着说。这套分析我已经听木美土里生态农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刘镇讲了无数遍了，这是他种“种地上瘾”的理由。
“只有企业来种，农村已经没人种了。”跟刘镇一样，邓应也沿用日本农村的严重老龄化来验证中国农村的未来趋势。
“那谁干活呢？”我经常用这个问题跟刘镇抬杠，刘镇给不了答案，但也改变不了他想种几万亩“瑞香红”的雄心壮志。
“种地上瘾”的刘镇
“无人机嘛！只能靠它干活了。”邓应倒是给了一个能解决规模果园植保问题的答案：“我看过温铁军写的一本书，他讲到国际上的几种农业发展模式。第一种是‌以美国为代表的大农场模式，像东北种粮食必须采用这种模式，全程机械化，比效率；第二种是‌以欧洲为代表的家庭农场模式，做一二三产融合；第三种是‌以日本为代表的小农户模式，精致化，卖高价。”
“那你觉得四川柑橘产业最适合哪种模式？”我追问道。他经常出国考察，也爱读书，在每一本书上都能读出自己的感悟。
“我觉得应该走欧洲的家庭农场模式。”邓应说：“因为四川丘陵多，面积不能太大，一个农场三五百亩。但也不能做成日本那种奢侈农业，一串葡萄卖100多元，有几个人吃得起啊！将来肯定没有什么生存空间。”
按照日本模式种植的“阳光玫瑰”葡萄
这个观点我认可，2019年两次去日本考察之后，我就觉得日本的农业模式完全依赖于农协的强大和近乎封闭的市场环境，一旦把国门打开，将尸骨无存。
“但是，现在中国的家庭农场也面临着很多问题。”我又想起2025年一直困扰我的问题——“胡波怎么办？”：“小农户种几亩地可以不算地租，不算人工，成本最低；大基地可以通过机械化控制成本，在渠道对接上也有话语权。反而像胡波这样的家庭农场不上不下，变成最尴尬的群体。”
“我觉得5年之后这种情况会发生变化。”邓应还是跟刘镇一样，把希望寄托在老农的退出：“再过5年，他们都七八十岁了，他还干得动？我不相信。”
同样需要套袋的柠檬
我也不相信，但我不相信的是5年之后这个产业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即便没有千家万户的竞争对手，即便有无人机和各种果园机械的加持，但到农村劳动力大量缺失的时候，疏果谁来做？套袋谁来做？采收谁来做？
我想到一个前提条件：“必须是耐造的品种，比如柠檬。”
胡晓海也说过，美国水果为什么不好吃？不是因为他选不出好吃的品种，而是对他们来说，最适合机械化作业、最适合商品化处理的品种才是最适合的品种。
想把中国柠檬卖向全世界的邓应
“对！”邓应说：“香港大学有位教授曾说过，工业革命是在英国发起的，美国壮大的，我们中国现在作为制造业第一大国，把价廉物美的工业品推向全世界。农业也一样，我们要把中国的水果推向全世界，这是我们的使命。”
走出去，卷向全世界。
2025年1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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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26 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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